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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日志
2007-04-09
宫灯伊人
宫灯伊人

 
 
  前世一盏灯,朱阁下慢慢燃尽。
  今生再凭栏,似曾相识,伊人逝影。
  千年的风月,已然作古。

 

  “幽兰露,如泣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凄迷的夜色,凄冷的残月,幽幽飘过这凄凉的如呜咽般的歌调,只让人觉得更是凄然。
  冷清的回廊下,垂挂着成排朱红的宫灯,它们自赏的摇曳着,如少女小小的腰肢妖娆舞动。在这肃杀的夜风里,在这深深的宫苑中。
  一个冷冷的雪白的身影正伴着这歌声自回廊的一端盈盈飘来。
  她着一条雪白的宫裙,披一袭柔纱的华衣,散着绿云的乌发,翩然若 仙,更似一团雪白的迷烟。那一双荡漾秋波的眼眸里满是哀伤和迷茫,苍白的脸颊上一抹淡淡的轻愁。
  她的发髻上,束了一块朱红的薄纱,与她一袭素衣和这不尽的哀愁极不相称。
  白色,是死亡的颜色。绝望的死亡般的凄冷的颜色。
  红色,血一样的鲜红,象征生命,也同样可以象征死亡。
  这绝美的女子,竟是一身死亡的气息。
  雪白的衣裙,飘逸的乌发,轻扬的茜纱,在夜风中悠悠的扬起,伴着这盈盈的碎步,一朵朵莲花在廊上绽放,沉香的气味在风中散开,她竟似希望这回廊永远也没有尽头。
  回廊又怎可能没有尽处,就像这世上怎会有真正的天涯。
  而此时,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出现,就站在她面前,没有人知道这黑衣男子何时出现的,又是从何而来。
  杀气,这黑衣男子的眼中有一抹杀气。风中的宫灯,烛火瑟瑟轻颤。

  一丝异样的柔情在伊人眼眸中泛起,她正嫣然一笑,继而又发出一声轻叹。这声叹息,似包含了千言万语,动听美妙却又那么绝望哀怨。
  绝代佳人的叹息总是可以打动天下无情男子冷硬的心。
  果然,他冰冷的眼眸中也现出一抹柔情,但只片刻又消失了。
  她似笑非笑的凝望着他,满眼的忧愁迷茫竟已瞬间消失,此时正闪烁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炽烈的光芒,就象濒死的人眼中那种瞬息的光芒,与他们风中烛火般的生命却不相衬。但她的神情仍是淡淡的,她站在那里,站在夜风中,仍似随时都要飘去一样。
  他望见她头顶的那抹朱红,怔了一下,忽然道,“你来时为何不提一盏灯,你一向……”他没说下去,因为他看见她正解下那朱红的薄纱。
  “我想着要见你就不怕黑夜了。”她抚着那条水一样柔的纱,垂下头低语,一缕发丝被风吹起,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他于是又怔了怔。
  他静默片刻,忽然又道,“你还是回去吧。”
  她望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柔声道,“你叫我走,我就走。”说罢竟转身离去。
  “等等,”他道。
  她缓缓回眸,眸光中闪过剑光一般的光亮,才发现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盏红纸裱糊的宫灯,烛火正如泣如诉的曳动着。
  “泫儿,”他唤着她的名字,递过那盏灯。
  她眼波流转,伸出一只纤纤素手,另一只手慢慢扬起,那朱纱在他面前舞过。
  她提着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雪白的面颊上又似现出一抹轻愁,在一团雪色迷烟中,她是那样楚楚可人,哪怕她宽大的衣袖中藏了一柄极薄的利刃。
  她垂眉转身,在长长的冷清的回廊上飘过,一朵又一朵莲花在她身后绽放,却又那样微不足道。
  他痴痴的望向这“步步生莲”,又低下头望了望手中如血的柔纱,竟不由仰天长叹,这一叹,似叹尽了他一世的悲哀。这傲世的愁肠,又有谁人知晓。
  “温柔乡,英雄冢,把盏今且醉,难消千古愁……”
  幽幽的歌声悠悠响起,自回廊那端荡来。
  一道寒光闪过,如暗夜里一道眩眼的流星,一柄长剑点向素衣女子的脖颈。
  她驻足回望,歌声已歇,斜斜的执着那盏朱红的宫灯,明眸粲然,没有半分惊惧。
  她似乎已经预料,似乎还有着等待和期盼。她竟然盼望一死?
  他的手抖了一下,剑并没有刺向前,只是剑尖点在她咽喉上。便在这一刻,他眼中柔情流泻,已经背叛了他无情的面容。
  她莞尔一笑,两根纤指轻扬,如抚弄青丝一样挑起他的剑尖,青葱玉指上有血溅落。
  “一个人连剑都拿不稳,他如何再杀人了?”她缓缓道,笑的说不出的柔媚,蚀骨的媚,就在她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清颜上显现。
  他似也觉察出了不寻常,执剑的手缓缓的垂下来,眉心微微纠结。“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
  “真的?”她咬着下唇,微露贝齿,眸光如星,语调神态有如少女的娇嗔,面颊现出异样的绯红,“那我走了”。
 
  她已转身,眼波一转又回过身来,嫣然一笑,伸手递回那盏灯,“还是给你吧,我已不必了”。
  他刚刚伸出手,她手中的茜纱在他面前飞过,茜纱之下她手动得很快,他便感到胸前一凉,一柄薄刃已刺入他的前胸。
  那树叶一样薄的利刃,上面一抹朱红的血痕,却是刀刃本身就有的,一待刺入人体,绝对不会滴出半点血来。
  白衣的女子,血红的刀刃,她果然带来死亡。
  “你可知道它叫什么?”她柔声问。
  “情刃,”他回答,眼神正一点一点柔和了。
  “不错,刃不见血,痛似情长,正是这不知不觉让人心痛的‘情刃’”,她道,纤指轻颤,利刃又刺入几分。
  情之伤人,岂非也如这情刃,伤人不见血,一寸一寸叫人心痛。
  他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惨然一笑,“想不到我也有这一天。”
  “是啊,”她轻叹,望着他含笑的面庞,“皇帝身前的红人秋恨也会有这一天啊,我又何曾料想这样的结局啊。”
  “泫青,你真的就想我死吗?”他问,这顶天立地的男儿竟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眼中深海一般无底绝望。
  “只希望来世,你我不再是这样的结局吧。”他也长叹,闭上眼睛。
  “罢了”,她陡然翻腕,抽出“情刃”,深深的望着他,似要把这张脸永远烙在心底。
  “今夜我下不了手,但我仍想杀你。今生我爱了你,但我却是天地难容”,她凄声道,面颊上两行清泪滑过。
  爱与恨,都如此让人绝望,肝肠寸断。
  可是人世间若没有了爱与恨,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两人相对良久,满廊宫灯摇曳着,一双影子在地上曳动。
  她脸上的泪静静落下,缓缓转过身去,飘然而去。血色的轻纱在她身后飞起,直落到他面前。
  一阵冷风吹过,吹散了那朵朵莲花,化成轻烟,飞散。
  他静静的伫立,痴痴望着那远去的倩影,满廊的宫灯在风中瑟瑟发抖,他手中那盏灯早已燃尽。
  她已如幽灵一般飘出了回廊。
 
  泫青阁。
  晨光泻在窗子上,几只鸟雀在窗外啁啾。
  窗内的人却倚在床边,呆望着雪白的帐子。苍白的脸上泪痕已干。
  她手中握着那柄情刃,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就好象即将出嫁的新人抚摸着自己的嫁衣。
  突然间,她翻手将“情刃”对准自己的前胸,唇畔轻颤,绽放一个绝美的笑靥,这一笑,似乎对尘世已无所求。
  “来世?又是何必。”她低喃,阂上双眼,带着那绝代的倾城笑颜。

                3

  此时,我便醒来了。
  月华如水从窗外泻进来,透过那镂花的窗帘,竟也似在地上绽开一朵又一朵莲花。夜是寂静的,哪有什么宫灯回廊,白衣朱纱,更没有什么情刃,黑衣的男子。
  不觉哑然失笑,一切只是梦境而已。但回味一番又觉得惊奇,这梦竟那么的真实,真实的仿佛亲历。
  可是,那叫秋恨的男子为何要杀那叫泫青的女子?泫青为何又要反过来杀他,之后又自杀?他们分明是一对恋人。但他与她在宫苑之中,绝不可能是寻常关系,那么他们之间又该有怎样惨烈的一段故事呢?
 
                4

  往事历历在目,梦影也未曾忘却,但数年光阴已逝。
  那一日,我穿了一条复古的白裙,走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一条古朴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一家古旧的店,檐下横匾上是三个依稀可辨的字, 泫青阁。
  记忆中的某根弦似被拨动了,泻出一串凌乱的琴音。我奔进去,带着一种近乎痴狂的幻想。
  我怔了,满墙的宫灯,赫然一片鲜亮的红艳。此间的主人坐在角落里,手中也提着一盏灯,他正拂去那上面的灰尘。但那盏灯,已然破败不堪。
  多么熟悉,那灯,那梦里闪过又慢慢燃尽的宫灯。我也如在梦中行走一般的飘过去,从他手中拿过那盏灯,才发现,那灯并非红纸裱糊,而是朱纱织成。
  那人抬起头,一双眼似乎已看尽千年沧桑,苍老的面颊上是了然的神情。
  “小姐,这灯不卖”,他站起身,嗓音嘶哑。
  “为什么?”我不解的问。
  “这灯是没有价格的,”他道。
  我无语,仔细端详这盏似曾在泫青和那男子之间传递过的宫灯,忽然觉得一角有一些异样,似绣着一朵花,细看才知,朱纱一角绣着一个“泫”字。
  泪便落下了,似乎没有什么缘由。那一瞬,宫灯,伊人,白衣,朱纱,情刃,泫青阁,步步生莲,一切一切梦中的情节清晰起来。
  那老人忽然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开口道,“你识得这灯 ?”
  我摇头,“我只认识一盏红纸裱糊的宫灯。”
  老人眼中闪过一似光芒,“这灯是可以换的。”
  “换?”我怔了。
  “是的,”老人点头,“小姐,这灯虽然是古物,却不是什么无价至宝,你只要拿你最珍爱的一件物品交换就行。”
  我低头看看自己,解下颈间的坠子,递给他。
  老人接在手中,手指抚过那沉香木的坠子,老泪纵横,喃喃自语,“这传了几世的灯想不到竟在我手中找到了买主。”
  我斜提着这盏看过人世悲欢的宫灯,向门口飘去。风吹起我的长发,而心,已碎。
  “小姐慢走,”老人唤我。
  我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脚步。
  “我只是想知晓这坠子的来历,小姐能否告知?”
  “其实,也没什么来历,那是我男友送的定情之物。”我说,泪如雨下。
  “那他现在身在何处?”
  “他生病了,已经昏迷很久了。”
  “哦”,老人走到我身边,“你愿意听我讲讲这灯的故事吗?”
 
                5

  老人开始说了,我知道多年的疑惑找到答案了。
  “这也许只是个故事,一个发生在深宫内苑鲜为人知的故事。一个皇帝的妃子爱上了侍卫统领,他们每次私会都以宫灯为讯……”
  “他们叫什么?”我问道,心底震颤。
  “秋恨,那男子名叫秋恨,他是皇帝心腹的大内高手之一。而那女子闺名泫青。”
  这遥远的熟悉的名字又响起了,不知为什么,我竟觉得恍然间我便是那深宫里白衣如雪执一盏宫灯莲步飘来的哀怨女子了。
 
  “某朝,某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在朝中广结党羽,铲除异己,手下豢养了一群少年杀手死士,秋恨就是其中高手之一。
  一次,他们趁一个官员回乡祭祖之时扮成劫匪前去刺杀,全家老小一个不留。行刺之时,秋恨却对那官员的幼女手下留情,让家仆带了她逃走。
  这幼女便是泫青。
  许多年后,那皇子终于一步步登上帝位。而泫青,也已长成风华绝代的佳人。也是天意,她辗转入宫,竟三千宠爱集于一身,荣封贵妃。却又是冤孽,她居然爱上了大内禁军侍卫统领秋恨。那秋恨,虽则面冷心冷,竟也对这皇帝的爱妃情愫暗生。上天注定这一段孽缘,便是叫一双相恋的男女相爱不能相守。
  终于,泫青知道了秋恨便是当年对她剑下留情的刺客,她也终于知道,当今天子,就是密令杀她全家的主谋。爱与恨,情与仇,泫青只觉得自己与秋恨一场错恋天地难容。
  泫青知晓了仇人,难免要想些复仇之计,皇帝竟也有些觉察,派人去暗中察探。
  秋恨若想瞒过当年剑下留情的秘密,惟有杀泫青灭口,二人相会,竟都是暗动杀机,秋恨剑已出鞘,最终却还是没能痛下杀手,……”
  “不对”我忽然道,“我不相信,秋恨仅仅是为了自保而杀泫青。”
  老人淡淡扫了我一眼,“你到底是与他二人大有渊源,竟能一语道破这故事的玄机,”老人继续道:“那秋恨,从始至终,都是敌国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一颗棋子,说的确切些,就是奸细。他杀泫青,是因为他绝不能让皇帝怀疑他,泄露身份。
  但是,江山总敌不过佳人,他还是杀不了他心爱的女人。更何况,尽管手下留情,他也是杀她全家的凶手之一,面对泫青,他又情何以堪。之后,宫中就传出泫青失踪的消息,在那宫廷纷争中,嫔妃突然失踪是正常不过的,一些血腥的拷问和捕风捉影的冤案过后,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秋恨他们起事失败,秋恨死里逃生,浪迹江湖,他用一生时间去寻找泫青,却一直也没有结果。最后,他留下这泫青阁,把这灯和这故事一道传下来,灯的价钱就是买灯人的一件心爱之物。”老人定定的望着我,“泫青到底怎样失踪的,你似乎知道。”
  我呆了一呆,长叹一声,“她死了,就在秋恨要杀她那一晚,她自杀而死,我想,秋恨的真正身份,她应该已知道了,她终究还是想保全他。“
  老人又道,“可是,泫青已死,为什么秋恨却不知晓?”
  “宫廷之中,皇帝对一切都极为多疑,嫔妃猝死,他怎会不怀疑,”我又思索片刻,“他一定设法隐瞒这消息只说失踪,然后察探身边人的反应,秋恨再冷静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很可能,这也是后来秋恨他们起事失败的原因之一。”
  老人颔首沉吟,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递过那沉香木的坠子,“你又可知这‘步步生莲’的来历?”
  我摇头,接过那坠子,细看那镂刻的细密花纹,到真是一朵莲花。
  “那秋恨,剑法精妙无双,每挽一个剑花就是一朵莲花,他在沉香木的盒上镂了花,泫青装了香料带在身边,所过之地便镂下一朵朵莲花,就是所谓的步步生莲,凭这印记秋恨便知道泫青所在之处了,而这坠子,就是当年余下的一小块,泫青一直都把它带在颈间。”
  我紧握在手中,泪如泉涌。
  老人颇有深意的望着我,“不要放弃,只要还有希望。”
  我奔向门口。忽然停住脚步,“秋恨当年,为何对泫青手下留情?”
  “只因为泫青一句梦呓‘夜阑,你终于找到我了’,秋恨一时怔愣,便手下留情,这一句,我却是多年未能参透。”

                6

  带着这古旧的宫灯和失而复得的坠子,我连夜赶回了那个让我伤痛欲绝的城市,奔向我爱的人的身边。
  病房里,几个护士正要撤去那些复杂的仪器。
  “你们在做什么?”我大喊。
  “他没有希望了,别再浪费时间了。”一个医生走过来。
  “可是他还没死。”我怒吼。
  “他已经昏迷了快一年了,连你都已放弃了,不是吗?他不会醒来了。”
  “不,他会醒,我没有放弃,你是医生,你不能这样放弃病人的生命”我固执的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他的家属也都同意这样了。”
  “不,他会醒的,我知道,我也相信,给我最后一天,”我冷静下来,哀求的看着他们。
  所有人停下动作,医生拍拍我的肩,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也相信,孩子。”然后,挥挥手,他们就走出去了
  寒夜孤灯。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点燃了那盏灯。
  前世的灯再一次燃起,却已物是人非。我执着他的手,望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喃喃述说着一个叫泫青的女子一生的爱恨情仇。
  “夜阑,我爱你,醒来吧。”我呼唤着他,终于伏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似有一缕阳光拂过面颊,那样温情脉脉的。我便醒来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温柔的凝望着我。
  狂喜使我讲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的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眸。
  夜阑真的醒了。
  “好长的梦啊,”他轻轻吐了口气。
  泪水落在他掌心,我又轻轻笑了。
  “我在梦里苦苦找寻一个叫‘泫青’的女子,找了一生。不知道为什么找她,似乎我把她害的很惨,我只知道我要对她讲一句话。”他停了一瞬,又道,“她和你一样爱穿白衣。”
  我望着这不再冰冷无生气的眼睛,手点在他唇上,“夜阑,我一直爱着你,前世今生。”
  夜阑执起我的手,低声道,“与彼偕老。”
  突来的一阵风吹过,斜挂在窗前的那只宫灯坠落在地上,一张泛黄的宫格纸落在地上。
  “泫青,无论我飘零了几生几世,我都坚信我能在某个时空与你相遇,告诉你,爱你,生生世世无悔。”
  似有一段渺远的歌声响过
  “执宫灯,荡莲步,几生几回痴,伊人春风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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