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嫁衣

天亮了，露水打湿了张瞰的衣衫，冰冰凉凉地黏在身上，寒意彻骨。
此刻他双眼模糊，却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在张瞰脸上的时候，张瞰知道那鞋子拖曳在地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张瞰知道那个人是为自己而来的，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朋友，唯一有的就是敌人。
对于多一个人死在自己的手上，张瞰没什么感觉。
脚步声停了，那个人就在离张瞰不远十米处站定了下来。
摸去脸上露水和泪水的混合体，张瞰努力地睁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张瞰的目光并没有放在来者的脸上，而是第一时间集中在来人腰间那把剑上/
那是一把好剑！
张瞰似乎已耳听到拔剑时那龙腾虎跃的长鸣声，眼看到挥舞时那漫洒天际的璀璨彩霞。
那是王者之剑，那是每逢劲敌便按捺不住发出挑战啸音的无与伦比的宝剑。
当张瞰慢慢把目光从剑移动到来者脸上时，他才真正了解了什么是沧桑和落魄。
本应年轻的脸却刻满条条皱纹，本应充满活力的唇却龟裂不堪，单薄不能再单薄的身体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太瘦了，似乎多年来没喝过一滴水，身子已蜷成一团，脸萎缩巴掌那么大块。
他衣裳褴褛，且布满了灰尘，挂满荆棘草屑，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张瞰忽然感到一种绝望，一种从所未有的绝望欺近他的身子。
他知道今天他一定输了，而且会死于此人的剑下。
他有这个预感。
面前人已精疲力竭。心神欲死，现在唯一撑着他不倒的就是心中炙热的信念，那个信念想必就是杀了自己。
张瞰从来没有这种失败的感觉，未战心却亡。
张瞰感到天塌地陷，群山迎面而倒。
剑是一个通灵的东西。而他的剑则是百剑之首。它愿意跟从此人，而此人今天必能杀我。
天要亡我！
“你是谁？”张瞰很平静，死亡的气息一步步侵近他，他却少了烦躁，多了平和，更多的是因为他已平静接受一切，包括死亡。
“你当然不知道我是谁。”来人蠕动着嘴唇，声音嘶哑，干涩，“但是我却知道你的名字，时时刻刻把你的名字放在心里面，一刻也不放松，就怕忘了。”
“你到底是谁？”
“一剑夺命！”
“江湖时刻都在风雨变幻，叱诧风云的人物随时会倒下，一鸣惊人的人物随时会涌现，天天有，月月有，年年有，已不足鲜。想必—”张瞰平静地看了‘一剑夺命’一眼，“你今天是向我挑战来了？”
“不是！”‘一剑夺命’摇摇头，无神地眼睛却射出复仇的光芒，缓缓道：“所有的挑战只不过是为确定我今天是否杀了你？”
“原来—”张瞰笑了笑，“原来我是最终的对象。”
“是！这些年来我经受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困难，吃了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苦楚！就是为了杀死你，为我家小姐报仇！”‘一剑夺命’仰天叹息，似有无尽的懊丧与悔恨，“我从来没为小姐做过什么事，即使仅所了那件事，却不想害了她的命，我想今天终于可以为小姐做一件事了，一件令她在地底下安心睡去的事，那就是杀了你这个衣冠禽兽！”
“小姐？”张瞰身体晃了晃，似有些不支，“你到底是谁？”
“司马菲菲是我的小姐，我是她的仆人，我的名字叫孟喜儿！”
“菲儿？菲儿！”
“住口！”喜儿大声呵斥，失去爱人的滋味令他疯狂，对爱人的抱憾令他痛不欲生。为爱人复仇令他无可匹敌，因为爱的力量足使一个软弱的人变得勇敢，“你没有资格叫小姐的名字！”
“没有资格？”万念俱灰的张瞰忽然动了气，因为有人说他没资格，“没资格？你是菲儿什么人，你只不过是她的一个仆人，不是吗？菲儿是爱我的，而我，也是深深爱菲儿的！”
“爱？”喜儿阵阵冷笑，道：“我是个没主见的人。小姐说你好，我便认为你对她好。小姐说你爱她，我便认为你爱小姐，能保护她，即使牺牲也无所谓。其实我早就从你的眼中看出你是个极其诡异、自私为己的人。但是我仍然违背我的心灵给你送信，安排小姐和你出逃。是我害死了小姐，是我！”
“住口！”张瞰奋力地上前，握住喜儿的肩膀，用力摇晃，“我不准你诋毁我，不准你诋毁我对菲儿的爱！我是爱菲儿的，我是爱她的！”
喜儿用力摆脱张瞰的拉扯，反手一个耳光重重地掴在张瞰的脸上，大骂：“别拿那些莫须有的东西来欺骗我，小姐的死我是最清楚的！小姐是和你一起走的，为什么小姐死了，而你没有死？小姐为你而轻情自杀？笑话！那些市井之言也只能搪塞老爷、夫人，搪塞他们心里对小姐的愧疚！他们虽然是小姐的生身父母，但他们太不了解小姐了！在小姐的世界里，任何东西对她而言都是要与不要！她疯狂地爱上你，同老爷、夫人吵架，甚至于挨了打，就是想与你在一起！在她没有如心愿的时候，又怎么能会放弃，更甚于去自杀！而对我而言，小姐已与你在一起了，如她所愿了，她又怎能去自杀！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杀了她！”
“啊——”张瞰头痛欲裂，拼命地用拳头捶打脑袋，“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菲儿！”
“你杀了小姐，原因是你想娶蔡京的女儿，借以巴结蔡京！但是你太了解小姐的个性了，若是小姐知道你要娶蔡京的女儿，他必上你家闹个天翻地覆，更甚于她会找上蔡京的女儿，大肆逗弄后一刀杀了她！为了你的前程，你杀死小姐以图后快！你痛下杀手害死你口口声声爱的人！”
“我也不想杀她的，我也不想杀她的！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
“被逼的？不！”喜儿摇摇头，“没有人逼你，任何人都逼不了你！你大可以和小姐一走了之，去过逍遥自在的生活，但是你舍弃不了荣华富贵，更舍弃不了唾手而得的前程。你的爱不够多，你的爱不够深！”
“不！我是被逼的，真的是被逼的！你不知道那时我是多么地惧怕我爹，而他又是多么的可怕，他的密室里摆满了女人的头颅，而我不杀菲儿，他说密室里就再多一个人头！”
“你的爱没有爱你自己的多！”喜儿悠悠长叹，道：“小姐是最喜欢自由了！她总幻想出外流浪，闯荡江湖，多认识一些武林朋友，整天舞刀弄枪，既刺激过瘾，又可以做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她给你机会，而你却扼杀这个机会，扼杀她美好的人生憧憬！”
“不，我是爱她的，我是爱她的！”张瞰已神志不清，精神麻木，只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句话。
“小姐她已经死了。她永远也不能听到你说这些话了，不再受你这些甜言蜜语的诱惑了。不过，她泉下有知，必会知道是你杀了她，必会认清你真实的本性，她怎就不化作厉鬼，咬死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那？我家小姐不会再留恋你的，不会在爱你的！”
“听到‘爱’这个字”，张瞰仿若遭受电击，意外清醒过来，“我是爱菲儿的，菲儿也爱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变，永远也不会变！”
“不！”喜儿猛烈地摇头，满腔的爱慕之情喷溢而出，“小姐，她爱憎分明，她不会再爱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了！为什么小姐爱的人会是你，而你又为何偏偏是张瞰，为何不是我？要知道我可以用我的生命一生去保护她，让她不受任何人的伤害，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一生都幸福！”
“菲儿爱上你？而你会给她一生幸福？”张瞰十分冷静，摇头道；“菲儿不会爱上你，而你也不会给她幸福！你给的东西菲儿不喜欢，而菲儿喜欢的，你也给不起！”
“张瞰！”喜儿脆弱的自尊心遭到攻击，始建立的爱情城墙轰然倒塌。
张瞰狭长的细眼又有了精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喜儿，道：“你今天来是专程杀我的，还是做说客的？”
喜儿阵阵冷笑，道：“怕了，想求饶不成？”
“当然不怕！”张瞰的语气倒十分向往，“我愿意死，死了，我就偿还了亏欠菲儿的一切。死了，我就可以和菲儿在一起了，任谁都分不开！”
“菲儿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是你害死了她，她又怎会和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在一起那！”喜儿愤怒了，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会的！”张瞰十分肯定，“虽然我是个畜生，但是眼镜蛇也要死在自己的毒牙下！”
张瞰迅速拔出箫剑，往哽嗓咽喉刺去。
再往前送一下，剑尖即可碰触到喉咙上。
然而他却停了下来，满眼的不信，天下谁的剑会有这么快？
你想看看伤口在哪儿，低头，却万分的痛。
他努力地想再抬起头，却抬不起来。死了，他意识到了。张瞰慢慢地倒了下去，他，看到了司马菲菲。
喜儿持平的剑间一滴血，张瞰的血。
张瞰死了，死在孟喜儿的剑下。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 于天上看见深渊/ 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 于无希望中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