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志
近来历史舞台异常热闹。从秦皇汉武到唐宗宋祖,纷纷登场亮相。不知是仅仅为了钩钓沉睡的记忆,还是想从中获得些许历史自慰,寓言一个全球化时代民族主义复兴的神话?
历史,一向不是一片寂寞的荒冢。新老民族主义的魂灵游荡其中,在需要出场的时候,一声召唤便从坟墓里爬出,鼓惑着耐人寻味的荧光。
“任何历史都是现代史”。这句论断在有心人手里往往把玩得淋漓尽致,乃至登峰造极。以古喻今、借尸还魂,是常见手法。当年的秦博士就是吃了这种手法的亏,赢政皇帝勃然大怒:“活埋了这帮腐儒”。不唱赞歌就永远不要说话,这是统治者的逻辑。以后的“老九”们果然乖了许多,学会了鲁迅说的“春天来了唱春歌,秋天来了念秋词”。特别是练就了一套过硬的基本功,那就是不管春夏与秋冬,只要形势需要,什么证据都可以从古纸堆里找到,什么东西都有历史明鉴。“古已有之”,成了思维惯性。就是历史上没有的东西,也可以引申、附会、缝补、乃至编造嘛。不是有名家说过,历史本无正、野之分。记述历史的也许自己就是一个眼老昏花的糊涂蛋,主观臆测、私人偏见混杂其中,糊涂了自己也糊涂了后人,反正都糊涂了百年千年,干脆我们再添一把糊涂,让它继续糊涂下去吧。如此说来,历史或许真如有人说的“像个小姑娘一样,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我们读到的历史文献是第一次打扮,根据历史文献创作的作品就是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打扮的产物?粉底都打得老厚几层,稚嫩的小姑娘都演绎成风霜遮不住的半老徐娘了,这样的历史看起来厚重丰满,但愈显造假的分量和水平。一句话,根据物候学和胃口美学原理,什么历史情节都可以仿制。要贯彻儒法斗争主线,就给你编一部充满战斗性的法家浪漫主义政治史;想鼓吹博大中兴,就给你造几部充斥着帝王霸业气息的历史剧。
记得70年代末漫画家丁聪画了一幅印象很深的讽刺画。小说《李自成》里的李自成,手捧《论持久战》,带着八路军臂章,在油灯底下刻苦钻研游击战的伟大战略艺术。姚雪银先生可能把李自成当成我军高级指挥员的形象在塑造了。这也不能责备姚老先生。在极左思潮猖獗的时代,英雄人物须按“三突出”标准树立成“高、大、全”。一部五千年的中国历史可以被简化为农民造反史,后来又被曲解为儒法斗争史,当然一个李自成被贴上现代标签又有何难,小儿科而已。有人喜欢曹操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气魄,呵呵文人们的生意来了,马上张罗着长篇累牍,为曹操这个千古冤魂“平反”,《蔡文姬》也不妨重新演义。那时法家历史人物走红,而只要和儒家沾上边的人物统统倒了八辈子霉。在“批林批孔”的时候,连坐了孔子他老人家,从曲阜孔林里挖出来一起陪斗。听说,北师大的“红卫兵”小将抗着家把势从北京跑来,恶狠狠地一镐头下去,原来是衣冢,夫子的那把千年的骨头早就风干不见了。当时,冯友兰先生无奈作了批孔声明,按儒法斗争的线索重编中国哲学史。但梁漱冥先生还是靠自己的沉默和学术良知抗了过去。很像手机短信里说的“我知道,但我就是不告诉你”。打死也不说孔子的一句坏话。毕竟,还是有不愿编造历史谎言的知识鸡肋分子。
有嗅觉的人士最近告诉我,在热播的不少历史剧当中,又闻到了《李自成》的味道。打开电视一看,瞧那正观盛世的李世民,活脱脱的一个伟大、仁慈、充满人性的君王,一面口念“水与舟”的经典而灵验的咒符,一面与可爱的女儿享受膝下之乐,还在欢庆盛宴的喧闹声中自己躲进祖宗庙堂,思念那些当年与他争夺王位而被他亲手诛杀的手足。把一个封建帝王,包装成此等形象,的确需要费些心思。或许正观盛世可以刺激想象力,唤起意淫历史的老毛病。除了“古已有之”的精神自慰,还能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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