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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次席妖猴   发表日期: 2006-06-20
阿龙一路策马奔驰,奔回江南。

他也不知他想做些什么。他能做些什么?在整个大明朝面前,在整个大明朝都惧怕着的瓦剌小王子面前。上山去招回自己那可怜的几百弟兄?回江南去饮酒求一醉?也许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有这样一直不停地奔跑着,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向哪里,只愿他一直跑下去,跑到世界之外,再不想那些想不穿的事情。

为什么他要去爱上一个大明的长公主,皇帝的御妹呢?

如果他从来不曾见过她,那人生会不会更快乐?他此刻也许还在江南小镇中,目中无人地当着他的小混混,或是在西北大漠里,和弟兄们快活地呼啸奔驰。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么痛苦的事。只有在那时,才忽然会明白了一个男人需要承担的责任,以及责任需要多大的力量。才发现一个人力量的有限,连一点点幸福都要与上天争夺。

这痛苦与爱的深浅成正比。

而小霸王能做什么?他从来不是什么真的霸王,他不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项羽尚有别姬时。他忽然明白了项羽吟的那首歌的悲凉之处,而从前,他不过是把那当作一首酒后壮情的歌来唱,从来忘记了那后两句: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马儿忽然扑的一声栽倒在地,小霸王摔出去。回头一看,马儿已累垮了。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小霸王忽然坐在地上大唱起这两句,一遍又一遍唱,最后变成大嘶大吼,不成曲调。

“哇,疯子……”一挑担人走过说。

小霸王一把跳起来,揪住那人,眼看就是要发泄出所有恼恨的一顿好打。

可他的拳停在空中不动了,他的眼神忽然平和了下来,渐渐变得可怜,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路人惊望着他表情的变化。阿龙带着无比哀伤的神情,放开了那人,轻轻地给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不打你了……我打你一顿,你回去无处出气,又要再找比你弱的发泄。世上哪有不受欺负的人,连那皇帝公主,也要受人欺负,大明让瓦剌给欺负了,没本事还回去找我这样的百姓出气,我再找了你出气……我们都是那世上的可怜人……我再不打人了,不打了……你打我,我也不会再还手……打来打去何必呢……我们本都是那世上的可怜人。”

“真的不还手?”那挑担的立刻一拳打了回去,阿龙一个跟头摔在路边,他爬起来,摸摸嘴边的血发着愣,忽然大笑起来:“打得好……”

他跳过去一把揪住挑担的:“我说不还手你就真打啊?还这么用力,现在我要反悔,你惨了……”砰啪砰啪,砰砰啪啪……

阿龙打完七七四十九遍收工,长出一口气,仰天大喊一声:“天哪,你为什么要这么待我啊……”怅然地走去了。

挑夫趴在地上:“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咳咳……”

阿龙带着一身的疲惫走回了江南。

一到镇口,听见所有的人都在谈论一个叫阿凤的傻瓜。

“皇帝派那么大的轿子来接她,不当皇妃,坐着玩玩也是好的啊,居然只坐出十里地就下来了,换我至少也要坐到松江去嘛……”

“是啊,不当皇妃还不算,可还整天和一个乞丐泡在一起,真是天生没福的命,两人天天晚上唱戏对歌鬼喊鬼叫的,第二天早上就卖我们昨晚丢出去的鞋子为生……”

“他们兄妹俩都是这样,神经兮兮,做事颠头颠脑。他那个混混大哥高兴就BIU的一下出现了,不高兴又BIU的一下不见了,谁也不知去哪儿,也是毛病不小,看来是家族遗传……”

“我BIU的一下又出现啦!”阿龙跳出来。

“啊,我说什么来着?救命啊!”众人四下奔逃。

阿龙气冲冲地走进龙凤店:“阿凤,阿凤!”

店里显然是好多天没有客人了,桌上全是尘灰,碗筷上结了蛛网,最奇怪好像是拆掉后重新乱拼起来的一样,看起来和原来一样,可碰哪哪儿晃悠,到处贴满了施工危险的标志。阿龙想坐,椅子不堪重负呻吟一声散架了,他跳起来猛拍桌子,桌面像吓着似地先行飞散开去,把他栽了个大跟头。阿龙趴在地上纳闷时,头上一块屋顶板又掉下来,他吓得猛一滚,刚躲开,碰在一根柱上,柱子一歪,眼看屋子要垮,阿龙奋不顾身地扑过去顶住柱子,这时上面几十块木板飞下来,他左跳右闪一一躲开,已退到墙角,正舒一口气,一串挂在梁上的物品松了,板鸭,酒坛,腊肠向他尽数飞来……

阿龙使出最后的声音大叫:“阿凤……!”

阿凤和天下正坐在后院晒太阳聊天,笑着说着情话。

天下:“我好像听见什么人在叫你。”

阿凤正陷在两人世界的温暖情怀之中:“哪会还有人来啊,别管他……”

阿龙头顶酒坛,嘴堵腊肠,脖上挂着板鸭冲进后院时,阿凤和天下两个头顶在一起,手拿树枝在地上划着,正聊得开心:“昨晚唱歌你又挨了多少个臭鸡蛋啊,那么臭……”

“我还帮你接住了好多西红柿呢……”

“那为什么你说他们丢给你的就是鸡蛋,我就只有黄瓜和白菜根这些蔬菜呢?”

热恋中的人就是这样,什么不开心的事只要两个人在一起面对都会变成幸福的谈资。

阿龙大叫:“唔……”

天下一转头:“啊?欧阳峰!”

“欧你个头啊,”阿龙一只板鸭扔过去,“我哪一点像东邪西毒里那个小胡子?我明显比他帅多啦!”

“那你嘴怎么肿成两根腊肠了?不东邪西毒也东成西就啊。”

“我这本来就是腊肠!”

阿凤跳起来:“哥?”

“总算出现一个认识我的啦,说!你什么时候把我们龙凤店改成龙门客栈了,装这么多机关?开黑店哪你!”

“上回那个什么左冷饭你的仇家来寻仇嘛!”

“左冷饭?是那个十年前在江南美食节上被我们家打败的那个想当江南五镇酒家总盟主的左冷饭吗?”

“他现在好像想改行当山贼盟主,又被你搅到失败了。”

“这人做什么都这么失败,换我找块豆腐撞死算啦!”

“大哥。”天下站起来喊。

阿龙像刚见过他似地跳开去:“哇,我们家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又脏又烂的臭……小二?”

阿凤长舒一口气,把他拖开去:“喂,大哥,那皇上的迎亲轿是不是你找来的?”

“嗯?迎亲轿,在哪?”阿龙跳起来到处找。

“唉呀被我回绝了……我,我忽然……忽然不想当皇妃啦!”

“嗯?你也知道啦……”

“不知道为什么,我天天盼皇上来接我,可是轿子真的来的时候,我又害怕了,特别的害怕,怕得都走不动了,一想到就要去陌生的宫中,过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我就会怕。我想,我还是宁愿呆在自己的家乡,和自己最亲切的人在一起……我这样的脾性,要是真天天呆在宫里,会死掉的。”

“你这小燕子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

“什么?”

“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喂!老天,这句台词是什么意思啊?……你看,多惨,其实我们都是不能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也许你进不进宫也是注定的,老天心里有数呢。”

“不,我想我永远也不会进宫。我决定了,不管老天如何想的。”

“你确定?”阿龙问。

“是的,我已经向他说过好多遍了。”阿凤说。

“他?他又是谁啊?”

“他是个小傻瓜,是有点脏,有点臭,可是他是我一看见就开心的人……”

“啊,丫头长大了,有主意了,喂,你把人家皇上一脚踹了,就算不问老天的感想,有没有问过你哥啊,你不想当皇妃俺还想当国舅呢!”

“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啦……”阿凤撒娇道。

“哼!”阿龙转向天下,“你小子有本领啊,能从皇上手里抢下女人来,其实俺也不想我妹妹入宫的啊,你小子算立了一功啦,不过你要是敢欺负我妹妹,皇上饶你,我也饶不了你的!”

“收到,大哥。我可不怕皇上,就怕您哪。”天下笑开了颜。

“喂,你们在胡说什么嘛?你们说的和我有一点关系吗?我不理你们啦……”阿凤羞跑了出去。

阿龙笑着看她跑开,回头又转过来打量天下,忽然奇怪道:“我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么?”

“没,哪有可能啊。我去买点盐来……”天下忽然有点窘,也跑了出去。

阿龙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托着下巴想着什么。

忽然,他脸上出现了震惊之色。

阿凤一个人跑到镇上河边转了一圈,阳光很好,心情很好,树叶儿如透明碧玉在蓝天下摇,摇出漫天吹面不寒的轻暖风,带着水乡清新之气,掺着升腾的光线,裹住了每个人、每间房屋,于是世界也显得那么精致而温情。一切都正如人意。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

阿凤不知道,命运很快就要转变。

她转过街口,忽然听见一小巷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天下,他正在和人说话。

他在镇上怎么会有熟人呢?

他的口气很奇怪,不再像是乞讨时小声谦卑,也不像是和她聊天时的轻柔风趣,那是一种中气十足的,每个字掷地有声,像是在号令天下的口气。

“所有的人立刻离开这个镇子,日落之前,我不想看到你们再出现!”

“可是您答应了,事成之后,您就和我们回去……”

“我需要和你做什么承诺吗?有本事你就去报信带人来好了,不要我说,你还是想要命的吧。”

“是的,小的哪敢。另外,招来的那些扮皇家车队的马夫、轿夫、苦力、戏班我都打点好了,他们决不会说出去的……”

“那就好,我希望,那小丫头,永远蒙在鼓里。”

天下像是转了个身,看着天说,“我要在她的心里,永远以为皇上真的来接过她,永远以为是她自己拒绝了皇上,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

阿凤默默地转过身,这时天仿佛有些黑了,她靠在墙边,就那样地望着,天色朦胧了,可怎么市镇也朦胧了,路人,草木,所有所有,都朦胧了,都变得虚无,这个世界,原来并不是真的。一切的一切,也许都是假的,连当初感觉的丽日与和风,也是有人假造出来的吧。

活在别人为她造出的梦中的人,不是太可悲了吗?

阿凤仿佛再也看不清东西,听不见声音,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世界散成了沙,像退潮一样从她身边退去了,她孤独地立在一片苍白之中,没有什么值得相信,没有什么……连她自己,也是随时要消失的吧。世界越来越暗,越来越冷,她也将变成沙,在风中消失了……

天下轻轻走了过来,来到她的身边。看过她的神情,他明白她已听见了一些。他不知说什么好,只默默地站着。两个人一直站了好久,站到夜深,站到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

“阿凤……”他终于轻声地喊。

他连喊了几声,阿凤才茫然地转过头:“谁?是谁在喊我?”她看向别处,像是急切地要抓住什么。

“阿凤,我在这儿……”

“你,你还在我身边吗?我以为……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别傻了阿凤……”

“皇上骗我,你也骗我……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心里明白,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你们都是一样的吧!”

“阿凤你看着哪儿说话?你,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吗?”

“废话,这儿这么黑,我当然看不见你。”

“黑?”天下转头,虽是夜深,可是仍有灯火星光,他曾与阿凤夜夜对唱情歌,那时的阿凤可总是深情地凝望着他,哪怕他在最黑的角落,她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可现在她向着暗中走去,仿佛看不见他的存在。

“天下,你在哪儿?”

“阿凤,我在这儿。”

“天下,你在哪儿?”

天下忽然明白,阿凤在寻找着的,已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她心中,从来不曾骗过她,从来只一心对着她唱歌的天下。

他转过头,默默走开。

但是阿龙出现在他面前。

“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你看我除了乞丐之外还像什么吗?”

“那我问你,你是不是真心待我妹妹。”

“是。”

“好,跟我来。”

他们站在了桥头的真心火炉前。

“如果你是真心,手伸进去,不会烧伤的。”阿龙说。

天下看了看那火焰,将手伸了过去。

一秒,二秒……

“你还不拿出来?”阿龙喝道。

“呼呼,没有事吧……”天下笑道。

“还没有事?都焦了。你走吧,别再骗我妹子了。她经不起了。”

“我……”

“你还是先想着如何进宫先救你的妹妹吧。”

“你在说什么?”

“不然如何解释你长得那么像皇宫里的正德帝呢?”

“可我不是皇帝!”天下咬了牙道。

“我不管你是不是皇帝,现在长公主无双要被嫁与外族,你既长得像皇帝,就与我走一趟去救她。”

“可是阿凤……”

“救无双要紧啊,几天不唱歌又不会死,让乡亲们休息一会儿吧。”阿龙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顾拖了天下走开。

走远了,天下听见阿凤在黑暗中独自悲悲地唱: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

偷偷看,偷偷望。?

我半带惊惶,怕驸马惜鸾凤配,不甘殉爱伴我临泉壤。

无声了,她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她心中的天下唱下一段。

“阿凤,一定等我回来啊。”天下想。

皇城万里,阿龙心急,BIU一下就到了。

“哇,真快。”天下说,“可我们怎么进皇城呢?”

“老兄,你长成这个德性……不,我的意思是你长得这么像当朝天子,大摇大摆走进去不就好了。”

“不不不决不行,我不能这样走进去的,被抓住就惨了!”

“我以为你胆子很大呢?放心吧,有我哪。”

“我不怕死,我怕生不如死啊。”

“你给我过去吧你!”

天下被踢到皇宫门口,很快就被守门员踢了回来。

“嘿嘿,他们好像不认识我。”天下高兴地说。

“唔,你这脏样子是和人民心目中的皇上形象差了点,看来我得破费了……”

一炷香后。

“我还以为你要买新衣服给我穿呢……”

“屁,老子哪有那多钱给你扮皇帝,拿着这绳子!晚上我们翻墙。”

又是月黑风高夜。

大内密探们又在会议室里聊着天,这次一个个品茶嗑瓜子东倒西歪,全没了紧张气氛。

皇城中的侍卫们也无精打采梦游一般地走着,有一个巡哨还不小心撞到了墙上。

两个黑影偷偷爬上了墙头。

“没有人看见,我们下……”阿龙纵身跃下。

“可是……”天下说,下面传来了扑通的落水声。

“……下面有水缸。”天下接着说完。

阿龙嗖地跳回他身边,身上滴着水:“那你不早说?”

“唉,像你这种人怎么能成大事啊。LOOK!”

“啊?皇宫旅游地形图!哇,连后宫娘娘们的门牌号都标出来了,唔,门牌号上这些圈是什么意思?”

“黄圈表示危险,蓝圈表示极度危险,红圈表示内有恐龙,绝对禁区!进去了连骨头都不剩啦。”

“唔,连这你都研究出来了?你哪弄来的这东西?”

“皇城门口那个大内开的御用指定旅游商品小卖部里,五个铜板买十张。”

“那有没有标无双公主在哪?”阿龙激动地乱翻。

“别弄破了,你到前面十字路口向左转银安殿就是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阿龙揪了天下便飞纵过去。

“小心机关。”天下大叫。

屋顶上弹出无数捕兽夹和绳圈。

“这哪是皇宫啊?原始森林嘛,这捕兽夹是用来干什么的?还放在屋顶,这里经常有东西在屋顶乱跑吗?”阿龙戴着无数夹子,倒吊在绳上说。

“嘿嘿,”天下解下他,“曾经是有的吧。”

“什么人在房顶鬼喊鬼叫的啊。”下面的侍卫大喊,“小点声好不好,不让人睡觉啦!”

“对不起啊,我们这就走……”天下挥手致敬道。

“哇,这都行?”阿龙眼都直了。

“自从决战紫金之巅后,皇宫越来越有名了,每天晚上都有很多大侠慕名而来,一是参观决斗圣地,二是也都想在皇宫屋顶上比武耍酷……天天如此大内们抓也抓不过来,干脆就不管啦。”

“那皇上岂不是很危险。”

“对大内来说,没有比皇上更危险的……零零发,巡逻啊。”天下朝屋顶上走来的一个大内打招呼。

“是啊,夜班辛苦啊。”零零发黑着眼圈说。

“我先走了,一会去宵夜啊。”

“好咧好咧。”

零零发走了一会,忽然纳闷道:“刚才那人是谁啊?”

“你怎么会认识那大内?”阿龙问天下。

“随便喊的。”

皇城仿佛是走不到头的,连绵的檐顶上笼罩着一层青色的雾,那是被皇城封住的长年堆积不散的云气。穿过层层雾霭,阿龙感到有什么正在指引召唤着他,他抛开了天下和地图,凭着感觉独自在这迷茫笼罩的巨大迷宫中奔跑起来。雾一层一层被揭穿,又一层层地掩过来,像是无数重的轻纱帐,遮掩着那个美丽的秘密。

阿龙落到了一处殿的天井中,一切静籁无声,月光透过重重轻雾折射下来,照出一片淡绿色梦境般的宫墙与回廊。

他轻抬步,慢慢抬头,走过去,听见一首歌忽然响起在天地间。

像是在上次的梦里,在酒店门口与女装的无双相拥时所听见的,但又多了几分壮志情怀。

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愁事烦事别放心头。

鼓声响碎迷雾,一切分外清晰。远处水边回廊上,站着那女孩,赤足碧纱,痴望天空。

那正是他梦中见过的无双。

阿龙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望,忽然再也不想动一分一毫,不想打破这一刻。

梦寐以求的就在身前,而梦想又是何其远。

他与她之间,隔着整个大明王朝。

这短短几步之路,他忽然担心他永远也走不到,他担心他会没有勇气再迈出步去。

他忽然转过身去,在殿前狂走。

他越走越快,心事愈冲上来,心就愈乱,整个人跳将起来。

忽然嘶咔咔尖锐一声,像是天空破了,把他吓了一跳。

随后是疯狂的节奏,丝竹乱响,二胡古琴洞箫们发出超乎常态的高音,屋顶上有人在摇头晃脑地甩开长发拉琴击鼓,像是一群天上降下的疯狂妖怪,那音乐也实在不是人间能听到的,尖锐刺耳却如针刺入人的身体,只激得人热血沸腾,只想大跳大唱起来:屋顶上有人用了声嘶力竭的高音怪叫一般地唱:“无双无双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一天不见你吃不下东西,两天不见你心中没有底,三天走路撞墙头啊,四天要死要活要见到你……”

无双被这喧天的怪乐怪歌吓了一跳,向这边望来,她的目光与阿龙一触,霎时间多少哀怨多少思念多少激情点燃了百万伏的电压,天地间就是咔嚓嚓一道闪电。

闪电过后,阿龙头发全竖,口吐青烟,后仰着僵在那里。

无双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笑千娇百媚生,足以点燃男儿心中所有勇气与豪情。

阿龙忽然觉得自己又成了那个呼啸冲下山间野性十足的马贼,又是那个狂放不羁横行世间的小霸王,他才不管这里是不是皇宫,才不管明天会不会掉脑袋,他跟着那疯狂鼓乐大唱大跳起来,只要在此刻换心上人的一笑,高声诉一诉多少天多少刻的衷肠。

于是他跳了起来,跟了那节奏高声唱:“无双无双我爱你,走遍万水千山也要找到你,想你想得我睡不着觉,一看到你我就忘了自己……”

他边唱边跳走向无双,屋顶上的那一拨天外乐手更加来劲了,把手中胡琴琵琶抱起正弹反弹上下弹,鼓点打得震天响。

“好土的词啊。”无双看着他笑个不停,眼睛却再也离不开他。

阿龙摇摆着跳向他,眼神向她示着意。无双娇羞地转过头,忽然一甩长发,与他共舞起来。

屋顶上的人不知又从哪弄来了彩灯铜镜,一个个光束投下,在他们身边亮起来。皇宫变成幻境,庄严的宫城变成狂欢夜,屋顶上的人们高歌呐喊狂颂着爱情,殿前的两人忘情地对舞飞旋。

他们换了无数种舞步,摆了无数个造型,对了无数次媚眼,他们忘记了什么是皇宫、公主、马贼和大明……

直到那一刻,太后的喝声传来:“什么人在皇宫喧哗!”

忽然一切都静了下来。

檐上的乐队一下消失得无踪,光息了,影散了,只有两人还痴痴对望着立在那里。

“无双……”阿龙开口。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这只是一场梦而已,谢谢你,在我心儿将死之前,还给我了这样一个好梦,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无双……”

“你走吧……让我永远记住这样一个好梦,我不要让它有个悲伤的结局……”

大内们的喊声近了。

“无双,我不走,我今生今世都不会……”

无双掩住了他的嘴:“你不走,就不会再有今生今世……”

大内们冲了进来。

阿龙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不知道离开了无双,他还能去哪儿?

大内们抓住了阿龙,将他拖了出去。

他抬头,看见无双离他越来越远,她的眼中没有震惊与彷徨,她只看着他,眼神不离开他,那是纯净的眼光,只想用这爱意,看着心爱的人久一些……

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

阿龙被拖到了太后面前。

“我见过你,”太后冷冷地说,“也知道你想做什么,无双早就和我说了一切,但是没有用,无双不是属于她自己而是属于大明朝,大明万世的和平,比任何一个草民的生命与爱情都重要。”

“我同意这一点,”阿龙说,“可我就是要带无双走!”

“把他拖出去砍了。”

大内们拖了阿龙来到一片寂静的午门外,这里空旷黑暗,四面城墙都如远在天边,把整个世界围在城内,只留下阿龙在世界的中心。

大内拔出了剑。

阿龙心中默祷:“如果老天你真有眼,就让这一剑砍不死我,砍不死我砍不死我砍不死我……”

刷的宝剑落下,阿龙项上一道寒光。

他的世界黑暗了。

阿龙睁开眼,他还活着。

“老天真的显灵啦!”

“屁个显灵,本来就是用剑柄拍的你,把你砸晕而已……”一个长发大内说。

“咦,你不是那个屋顶上的妖怪?”

“乡巴佬,什么妖怪,我们是紫禁城大内明朝乐队,平日喜欢摇滚朋克,和皇上臭气相投,是皇上的心腹助手。刚才我们受人之托,怕你见长公主不敢表白,去为你们奏乐制造气氛,现在又受人之托把你送出皇城。”

“那个人?那上次扮迎亲皇驾去接我妹的也是你们吧?”

“是啊,我们租用了很多草台班子无业游民。组织能力一流吧。”

“那个人也故意让你们大吵大闹引来太后?”

“他只不过只想你和长公主有个最后的好相聚,就算我们不来,你想带她出宫,也只有死路一条。要不是我们暗中帮着,你以为你真的那么容易就能进宫?但是你想带长公主逃走,那是不但要了我们脑袋,还会引起大明和瓦剌的战事,所以万万不行。”

阿龙抬头,他正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儿?”

“听着,你永远不要再回来了。现在向前走,不准回头看,一直走下去……你一回头,就立刻会死,就永远也见不到你的无双了。”

阿龙于是一直走下去,走下去,这一天他来到了大海边。

大海边坐着一个人。

却是天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天下之大,哪儿我不能去呢?”天下转头,“你呢,天下之大,为什么只恋一个无双?”

“我不像你,你连天下都可以放弃,还有什么是你不能丢掉的?”

“你终于明白我是谁了。我不能丢掉的,是我的自由,可你却要自投罗网。”

“如果连皇帝都要逃亡,那么天下,还有什么人有希望?”

“因为你不肯放弃。我快乐,是因为我连皇位都可以放弃,我找一个傀儡替我做皇帝,用我的天下,换我的自由。我放弃了,我才得到快乐,你也要学会这一点。”

“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人都说,当今天子,是一个好色昏庸、懦弱无能的人。”

“那又如何?那并不是我。”

“你只是以为那不是你而已!那就是你!”阿龙一把扯过天下,把他拖到大海边,“照照你自己的样子,那个人就是你,而且你比你座上那个没胆又没品的蠢货还要差劲一万倍!你抛下整个大明朝,任由那些鼠辈坐在宫廷上,看着瓦剌人年年冲破边防,烧杀抢掠,现在还要抢走你的妹妹,整个大明朝有万里国土、百万雄兵却吭都不敢吭一声,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孬种,才会带出这么孬的朝代!”

“有什么用?我当皇上又如何,改变不了的,我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大明早立下重罚,可哪一代没有贪官?我在皇城中能看到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帝国是什么样子的,我也根本不能改变,连选妃子都要听太后的旨意,换一道门槛都要被大臣和皇室们阻挠,我在那个位上又如何,我心里越清醒,也只有越痛苦!”

“你唬谁?难道历朝历代没出过好皇帝吗?你祖上能起兵赶走鞑靼人,夺得天下,换你有这个胆量吗?若是有人敢欺负我妹子,我管他是高官恶匪,拼了命也要打他个满脸开花。而你坐拥天下,一声令下万众云集,瓦剌人要强抢你妹妹,你敢发圣旨宣战吗?你敢上阵去和瓦剌人对砍吗?你这个只会喊‘不准打脸’的家伙,我今天不打你你不知道你有多欠揍!”

“不准打脸……”天下习惯地喊道。

“我偏打你那脸!”阿龙一拳便打在他鼻子上,“我打得连你家朱元璋都不认识你!”

天下脸上一遭重击,忽然暴跳起来,发疯一般向阿龙冲去,扭住他没命地猛打:“你居然敢打我的鼻子,我和你拼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从沙滩滚到海里,又从水里翻到岸上。

不知打了多久,从天明打到天黑,终于打得累了,全部瘫倒在岸边。

任潮水冲刷过身体,他们全仰望着夜空。

银河如洗,星辰如海。

“阿龙……”天下说。

“什么?”

“谢谢你。”

“谢我打你一顿?”

“你若是不打我的脸,我也不知道我会有勇气跳起来和人拼打。”

“那是你还记得你有张脸,若是你连脸都不要了,我打也懒得打你。”

“我从小到大在皇宫,从来没有和人动过手,原来……打架真的很疼……”

“也不想想,我小霸王的拳头,能吃得住的没有几个……”

“原来我还不算太差……”

“嗯,不算太差,只是有一点差。”

“我能不能变得很强呢?”

“……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父母死得早,留下我和妹妹相依为命,那时候,镇上所有比我们大的小混混们都欺侮我们,可我发誓自己被打得再惨,也决不让我妹妹吃一点亏,后来他们怕了我,因为我敢拼命。后来我也有了自己的朋友,因为我决不让自己身边的人受委屈。你当皇帝的,不会想象出那种日子是怎样过来的。可是一直到最后,我惹了太多的事,结了太多的仇,还是不得不背井离乡,才能让我妹妹安生地过日子。你能明白那种憋屈的感觉吗?一个男人,却不能保护自己最亲的人……就像那天在宫中,无双看着我远去,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真的也能保护别人吗?”

“我靠!当然,你是皇帝!何况你已经保护过了阿凤。你当然有力量,只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去用它做你想做的事,哪怕这些事要让你冒多大的险,哪怕,它会使你自己完蛋……”

“哪怕……让我自己完蛋……”天下喃喃道,“是的……是我自私了……为了保护她们,哪怕我一辈子要过自己不想过的生活呢……”

他一跳而起,大声道:“明白了!从今以后,天下再没有一个浪迹天涯的正乞丐,只会有一个堂堂正正的正德帝!”

他低沉下声音:“哪怕,他从此将一辈子为别人而活着……”

阿龙站起来拍拍天下的肩膀:“小子,这时候,你才像个男人样子。”

“SHUTUP!你胆敢叫我小子?”天下一甩破长袍,“朕从今后要重掌朝政,君临天下,你这马贼给我小心点!”

他一纵上马,向远方奔腾而去。消失在星河一线的天际。

阿龙看着他远去,笑了:“喝,好哇小子,变得倒快啊,你要真的能当个像样的皇帝,我下次见你就不打你脸啦!”

他也纵身上马追去:“快一点,离小王子来迎亲的日子只有七天啦!”

一卷龙烟,两骑狂尘,一路挟风云向皇城而去。

大明的子民们抬头望,只看见一条通红云带射向北方。

长城外,大漠中,浩浩荡荡瓦剌骑兵的黑沙暴也袭向京城。

皇城楼上的无双抬头,看着天上云霞,一红一黑即将碰撞。

         ※       ※       ※

迎亲大典之日。

千百礼号长鸣,京城北门开了,瓦剌迎亲大队黑压压地拥进来。

与此同时,天下与阿龙策马冲进了南门。

“什么人!敢在京城门前纵马!”侍卫大叫。

“大明皇帝回来啦!”阿龙大喊,“还有你家小霸王!”

“皇帝我知道,可小霸王是什么官啊?”

巨大辉煌的大典礼台已在正阳门前搭起,太后与那“正德帝”坐在台后彩篷内,盛装的无双也在一边静静地等着,却面无表情。

瓦剌迎亲骑队吹着胡笳策马而来,瓦剌小王子坐在黑马之上,满面黑须,裹在黑袍中,不苟言笑,不像迎亲,却像是临将上阵。

瓦剌士卒们端来了彩礼,小王子却冷冷地停在了远处。台上的正德帝面上挂不住,喊道:“既是瓦剌部可汗来到,为何不上前觐见哪?”

瓦剌小王子一声冷笑,策动高大坐骑,那马长嘶一声就跃上了迎亲礼台,众侍卫喝一声正待上前拦阻,瓦剌近卫骑士们一见也纷纷纵马跃上礼台,一时间十几丈平方的小小礼台上,再演大明与瓦剌相争之势。高头大马上的骑士们大声呼啸,将侍卫们纷纷逼了出去。

假正德帝先怕了,大喊:“有话好说,不要冲动。”

瓦剌小王子冷笑一声:“我上来了,你便如何?”

正德帝脸色发白,再不敢发一点声音。

台上百姓皆唏嘘,只恨国主无能,大明颜面扫地。

太后的脸色也已难看至极。

“我做事不喜欢拖拖拉拉,最恨无聊礼仪,什么大典宴席,全免了吧,这就请无双公主上我的马,跟我回大漠去!”小王子喊道。

无双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

正德帝心中害怕,直向她使眼色。

“无双,你起身吧。”太后叹一声道。

“慢着!”远处一声喊,话音未落人已近,是阿龙的声音。

无双眼神亮了,兴奋地站了起来。

“皇家大典,谁敢阻扰?”

“我!”远处奔马上,天下大喊:“长公主出嫁,怎么不问过我大明皇帝?”

四周一片哗然,太后惊讶地站起身来。

“大明皇帝?”所有的百姓转头看了去,只看见一个穿着洞洞装的长发脏鬼纵马而来。

知情的明朝大内乐队全部掩面低头想钻进地里。

“那个疯子是谁?怎么会放进城来的?”太后气恼道,“他长得哪一点像我儿子?”

“老兄,你的脸多久没洗了啊?”阿龙担心地问天下。

“是啊!把那疯子赶出去。”台上的正德帝喊道。

“嗯?”明朝乐队全惊异地转了头。

其余大内跳了出去,把天下拦在场外。

天下指台上高喊:“正乞丐,我从街上捡来你,教你礼仪,你现在居然反脸拦我?”

假正德转过脸去,心说:“废话,当皇帝这么爽,你说换就换,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把底下那个喧哗的疯子推出去砍成八块!”太后气得发抖。

“啊,不要啊!”无双惊呼。

“又是你认识的?你从乡下哪儿引来这么一帮人?”太后瞪着她,“我真担心瓦剌王受得了受不了你呢。”

“可是他……可是他……”无双急得说不出话来。

大内们围上来,天下跳出一步道:“慢着,我有龙符在此。”

“早拿出来嘛。”阿龙与他背靠背举刀说。

天下在裤袋中掏啊掏:“各位观众……请看……咦?这是什么……没理由会是半个包子啊。”

大内一拥而上,把他们俩抬起来。

“你这死乞丐,这回被你害死啦!”

“别着急,我还有法宝。专门控制大内的皇家魔笛——让我找找,在哪呢……”天下在空中抖着身上的破衣裳,洞里掉出各种古怪东西:破碗,弹弓,痒痒挠,蚤子无数,还有一只兔子。

“变魔术的,有本领变出一只大象来砸死我们。”下面的大内喊。

“哎呀哈,魔笛掉了!”天下的皇家笛子掉在地下,被众人踩进土里。

“这回我们不是死定了?”

“没有笛子也只好麻烦点了,用直接喊的吧:明朝乐队快来救命啊!”

“你早说不就完了吗?找什么笛子啊。”在台上等着命令的明朝乐队们一冲而下,抢过天下和阿龙就跑。

他们拐过大街,甩开追兵,逃到城郊。

天下吩咐:“快,快去皇宫与我取龙袍皇冠,再弄水来我洗脸。”

“龙袍皇冠早有人去取了,可是陛下您这脏样,一点水恐怕不够。”

“那没办法了。”天下左顾右看,看见一个池溏,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大典台一处。“反了,反了,”太后气得跳脚,“连大内密探都发疯了。”

转过头来她又点着假正德:“你哟,这么没用,连乞丐疯子都欺侮到你头上来啦。”

“嗯?”一边的小王子怒哼一声,“现在我可以带无双公主走了吧。”

“你别想带走我了。”无双说。

“为什么?”

“因为他就要来了。”无双眼望城头白云生处含笑说。

         ※       ※       ※

忽然街尽头鼓乐昂扬。

明朝乐队大肆吹打着。天下洗净身子,金冠束发,玉带龙袍大步走来。

一瞬间无限萧瑟就化作无限神采,一瞬间万里江山就换了气概。

太后再次瞪大了眼睛。百官全伸出头去震惊地看着。

禁军和侍卫们看看台上,看看台下,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瓦剌小王子也糊涂了:“皇帝?这才是真的大明皇帝?”

天下转头正视他道:“是,我出外巡游六个月,如今才回到宫中。”

“那我们的亲事,还算不算?”

“当然不算!连皇帝都没开过口呢。”阿龙说。

“哼!就算你是皇帝,那我现在向你提亲!你又敢不准吗?我的随身铁骑虽只有三千,可足以闹翻整个北京城,关外还有控弦数十万,一声令下,踏得中原寸草不生。”

天下冷笑一声:“我大明皇帝现在就站在你面前,我不靠五百大内侍卫,不靠十万京城龙虎禁军,不靠大明百万执戈之士,我们五步之内,云气吞吐,神形相争,你却又岂敢碰我一下?”

瓦剌小王子倒吸一口气跳开一步,上下打量天下:“你真的是大明皇帝?”

天下笑道:“莫在我面前提你的几十万骑兵,你若真是英雄,就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而用手下几十万族人血肉来撞我大明的万里长城。若是每次一点耀武恐吓,我大明都退让应承,唯唯诺诺,就会使你越来越有恃无恐,心骄气躁。终有一日,不知轻重,触怒天威,百万雷霆横扫之际,部族不保,血统不存。我今日对你严词厉色,却是为了你好。”

瓦剌小王子再退一步叹道:“罢罢罢,若你果然是大明皇帝,看来我瓦剌这几十年内,是再无机会强过大明了。从前得罪之处,还望多多宽恕。”

台下百姓一片欢呼声。

天下走到太后面前,郑重道:“母后,我回来了。”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你别以为穿了身龙袍,就冒认皇帝,你哪一点像正德天子?他那么猥琐胆小没出息,你才不会是。”

天下道:“是,我如今全身上下,再没有一点像他,我再不是他。”

太后忽然热泪盈眶:“你终于肯回来做皇帝了吗?”

“母后,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看到我的儿子回来,威加宇内,气吞万里地做一个皇上,你终于觉醒了……”

“哎呀我要快溜……”台上的假正德缩到桌子底下潜逃了。

“皇帝重归,母子相认,强敌折服,小人逃走,圆满大结局!请奏黄钟大吕,大家请跟我欢呼……”大内零零义跳到台边大喊着,台下百姓挥手狂呼掀起一片又一片人潮。漫天飞起帽子手巾,宫女们大抛彩绸花瓣……空中现出演员表……

“慢着!”

“喂,是谁这么讨厌啊?”零零义喊。

“想大结局?还早得很哪,下面的观众先不要散场啊!”瓦剌小王子喊,转身对正德帝笑道:“不过娶亲一事,是你们太后在宫廷之上亲自答应的,这么大个国家,怎可说话不算?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天下万邦,再无人愿相信大明。”

天下皱眉,一时无语。

无双急了:“我皇兄金口玉言,他说了不算自然就是不算!”

天下叹一声:“唉,现在大家知道当皇帝的难处了吧,若是我只是个乞丐,一天反悔二十次也没事,可是当了皇帝,放个屁别人都要记载,还得替朝廷说过的话负责……”

太后也叹一声:“虽然无双也是我心头肉,你亲妹妹,可是为了大明江山安定,有时皇帝你要权衡轻重,不要义气用事啊。”

忽然阿龙跳出来朗声道:“当年太后也说,只要我带了五十万打败了瓦剌小王子的三十万,就把无双许给我是吧。”

太后:“我有说过吗?”

“有啊?”一个史官立刻跳了出来,“您是在小说的第二十三页第六行说的。”

太后狠狠瞪了他一眼,心说狗仔队的就是讨厌啊,天天跟着你什么都给你记下来:“那又如何?”

阿龙坏笑一声,走到天下面前,敲敲他肩膀:“妹夫,借我五十万,过几天还你。”

“好。”天下与他一拍掌。

小王子跳出去:“哇,你们来真的啊?”

“嗯?”两个人歪了头笑了看着他。

“不要以为要开战我就怕了你们哟!”小王子大喊,一伸手拽过身边一个会计,小声道:“我们到底有没有三十万啊……”

“有啊,算上牛羊就有。”会计刚说完,被揉成一团扔回了队伍里。

“咳,战事一开,血流成河,本可汗也不想的,不如就由我与那位……”

“小霸王阿龙便是。”

“原来是龙亲王,失敬。我们大漠民风强悍,若是两男子同时爱一女子时,便常角力决斗为判,这位龙兄看起来胆色过人,不如我们就在此比试一场。三局两胜,胜者便迎娶无双,如何?”

“哈,好得很,比武难道我便怕了你不成!”阿龙血向上涌,“我不迎战你还当我大明无人啊。看你一把胡子,还敢称小王子,这么大年纪了和我争什么啊。”

“瓦剌部首领世称小王子,其实就是部族可汗啊……”天下低语道。

“哦?那也许真的有两把刷子?”

“好,就在这划下道来,尽力相搏,生死由天。”瓦剌小王子一指场中道。

“好!”阿龙再顾不得许多,上前与他一击掌。

无双紧张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迎亲还是叼羊啊,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啊?”

史官又跳出来:“长公主,现在是明朝耶,女权主义没市场的。”

天下也道:“无双,现在只能如此了,难道真的和瓦剌开战吗?”

“那么,所比什么要由我来决定!”无双道。

她心中暗想,这样便可以帮到阿龙了。

瓦剌小王子爽快道:“很好!第一场所比就先由公主决定,比什么本王子也是不怕的。”

“第一项:作诗!”

“哎哟喂!”两大男人同时栽了出去。

小王子站起来擦汗,心道:幸好她还没要我们比插花。

阿龙头痛中:我从来不识字,这小丫头好像不知道啊。

无双想的是:游牧之人连汉话也说不来,哪能作诗啊,阿龙随便说两句也赢定啦。

可小王子先站了出来:“很好,本王子曾游历草原,写下马上情诗无数,出版诗集五本,这点小事,岂能难倒本王子?”

当下朗声念道:“哇兹哇古兹恩鲁,者别撒丝曼虾务,斯付耶耶乌加肚儿,斯亚斯里哈达主,劳拉尼耶一哥,劳拉尼耶一哥,金叔金丝萨西度……”

“打住!这是什么东东?”阿龙叫。

“这是我们的诗啊,这诗的意思是:啊,茫茫的大漠,悠久的历史……”

“够了!”阿龙转身问太后:“用地方话作诗也算的吗?”

“这……”太后犹豫。

“那我也会作啊,听着,”阿龙大声颂,“卧梅又闻花,卧枝蕙中地,泥翁卧石睡,卧哺高颂泥……”

“哇,也不错嘛。”太后说。

天下的鼻子也气歪了,心说“我没有文化,我只会种地……”亏你说得出口!

“既如此,小王子的诗并非汉诗,便算是阿龙赢了。”太后说。

“耶!”阿龙跳起来,挥手绕场接受满场欢呼。

“慢着!”小王子说,“谁说我作的不是汉诗,我从小深通汉学,只是教我的老师地方口音太重,所以虽然我用的是汉语吟诗,你们还是听不懂……翻译,翻给他们听!”

翻译跳了出来:“我们家可汗吟的是:黄尘万古长安路,折碑三尺邙山墓。西风一叶乌江渡,夕阳十里邯郸树。老了人也么哥,老了人也么哥,英雄尽是伤心处!”

哇!……人群大哗:真好诗啊,不服不行。

天下丧气地看着阿龙,心说:看,不从小好好学习文化知识怎么行啊。

这一阵自然是阿龙输了。

小王子道:“下一轮该由我来出题了吧。我们瓦剌族男儿个个善于骑射,想来大明的神射手也不会少吧。不如我们就来比射箭。”

“哈哈哈哈,”阿龙大笑,“你真是自寻死路,想当年我小霸王号称江南神弹王,哪家的窗户鸡狗没有我弹丸的痕迹,说打那猫的左眼,决打不到它右眼……”

那正好。小王子冷笑:请!

当下命人在台前百步外摆开一行香烛道:“谁能射熄最多蜡烛,谁便胜了。”

他取过铁胎弓,搭起黑雕箭,一箭射去,有三根烛光立熄。

好!瓦剌族众骑士均高喊。

“到你了!”小王子笑着向阿龙递过弓去。

“不必了。”阿龙从身后掏出一杆火枪,当一声巨响喷出黑烟。围观众人吓倒了一片。再一看哪还有蜡烛,连插蜡烛的架子早崩没了。

“你……你用非常规武器?”小王子抗议。

“什么?有高科技当然要利用,不是说射熄蜡烛多的就赢了吗?”小霸王怪眼圆睁。

阿龙胜了第二局。

“那么第三局所比试之项,不如由我来决定吧。”太后道。

“在你们主场,想必我是要吃些亏的。”小王子嘟囔道。

“我这里有皇家祖传龙凤指环一对,名号”天下无双“,因为只有真正相配之人,才能将其戴上而永不脱落,我现在将其送于远方,看谁先将其取回,再戴于自己和长公主的手上而相配,谁便可迎娶长公主,否则永远远走他乡,不得踏足京城。”

“真有这么神奇的指环,必然知道我心意的。”阿龙暗祷。

         ※       ※       ※

指环被系在鸽子身上送向远方,在某个时候草绳会烂掉脱落,指环掉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像一粒种子,等待着开花的那一天,等待着有心人的脚步声,为他的手指的触动而娇羞。它将在那一天开放,绽出千年的缘分。

阿龙把指环捧回到无双的面前,他发现自己老了,而无双还是那么年轻,她像梦想一样新鲜,在思念中她永远不会老去,他拿起那指环轻轻戴在她的手上,什么少年斗狠,什么生死豪情,都在这颤抖的满是风霜皱纹的手上抖落了。他知道他当年胜了,但他却终没有戴上那个指环。他能找到,但他不能得到。你在大千世界中看见了你所爱的人,你不知道她和你中间是什么,你便急急地奔去了,奔了几万年的路程,得到的,是一个永不能戴上的指环,永不能成真的梦想,永远说不出的一个字。

而那时阿龙不知道,少年的他仰望着蓝蓝的天空,不顾阳光耀了他的眼,追逐着光线中那炫目的翅膀,以为自己可以触到。他穿过了城墙,穿过了泥泽,穿过了自己,仿佛这些都是不存在的,但他穿越不了天空和大地之间的距离。

天下无双。

他没有能戴上那个指环。

于是无双终于消失在大漠中,这个故事就是这么简单,我费尽了心机要让它去变得好笑与幸福,但最后还是落在这个结局里,就像抛向天空的指环,最终又落在地面上。

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相信所谓三局两胜。

         ※       ※       ※

天下在无双出嫁的那一天独自坐在殿堂中面对那个皇冠,一个声音问他:“在戴上这个东东之前,你还有什么最后的话要说吗?”

天下双手拿起皇冠,停在半空,想了片刻:“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没有珍惜,等到了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再来一次的话,我会跟那个女孩子说‘我爱她’。如果非要把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一阵寒风吹过,天下合上双眼,缓缓戴上金冠。

等一等,你又不是去当和尚,你当皇帝而已嘛,用得着那么惨兮兮的吗?

天下抬起头:“对啊。不过我现在忽然有种预感。我当了皇帝,就无法再和阿凤在一起了。因为她发过誓……她永不进宫。”

一个承诺,却成了一种障碍,一个相伴天下的誓言,成为一道鸿沟。因为人变了,阿凤爱的是快活自在的乞丐,不是正德皇。

         ※       ※       ※

皇上的迎亲大轿再次来到了镇口。所有的人又都跑了出来。但他们都没有了欢跃的表情。

阿芬没有再次欢跃着去叫阿凤,她默默地走进龙凤店,那里尘灰堆积。

阿凤重病已经很久了。

从那天起她的眼睛就再无法看清东西。不知是她失落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模糊不清。

她也无法再听清一些声音。太监尖声地宣读圣旨,人群吵闹,锣鼓喧天,但她的世界是安静的。

“鸟儿们叫得很好听啊。”她说。

檐上的鸟儿确实在鸣叫,但没有人能听见,阿凤听见了。

但阿凤听不见正德帝叫喊她的声音。

正德帝拥着她,坐进了大轿里。

外面,世间的风雨不断落下来。

一路上正德给她喃喃讲着故事,希望她能听懂。

可是他讲的那些故事一点也不好笑。

每当他把自己讲哭了的时候,阿凤就听见了,伸出手去给他擦干眼泪。

“你是谁?为什么这么不开心呢?”

“我丢失了一样东西,一直找不回来,所以伤心。”

“我也丢失了一样东西,我也一直在找,如果你看见了他,告诉他我在等她。”

两个寻找的人,在漫漫的时间中擦肩而过,却彼此不相识了。

车到了潼关的时候,风雨更狂,车再也走不动了。

“阿凤,入了关,就是京城了。”

“我想,我只能到这里了……”

“阿凤!跟我走!我带你进皇宫,那里再没有人能伤害你,再没有人会欺骗你。我要带你进京城,没有什么能挡住我们!”

可是天空暴怒了,雷霆倾泄而下,要把车轿淹没了。

两人之中,究竟是谁违背了誓言?

正德冲下了车辆,对着天空狂喊:“听着,我要带她进京城,谁也不能阻挡!我是天子,我是皇上!我要带她进京城!谁也不能阻挡!”

无边雷雨掩盖了他的声音,纵然是权倾天下,也换不得一刻欢情。

车马终于动了,隆隆地驶进了潼关。

正德忽然心中一凉。

高大黑暗的城门正在吞噬什么。

他忽然疯狂地跳过去,阻拦那巨轮。

大轿在通过城门后停下了,天下怔怔地站在轿外。

他仿佛听见了阿凤的声音:“我是永远不会进皇宫的,我没有那个命。”

大婚礼轿浩浩荡荡入京城,已成万千缟素。

……

而阿凤还站在那里。站在天下离开的那个夜里,痴痴地等,等着她的情郎来接上那下段歌词。

……

是这般柔情的你给我一个梦想徜徉在起伏的波浪中隐隐地荡漾在你的臂弯是这般深情的你 摇晃我的梦想缠绵像海里每一个无垠的浪花在你的身上睡梦成真 转身浪影汹涌没红尘残留水纹 空留遗恨 愿只愿他生昨日的身影能相随 永生永世不离分是这般奇情的你 粉碎我的梦想仿佛像水面泡沫的短暂光亮是我的一生……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       ※       ※

但是天下还有很多相爱的人,他们在黑夜里静静地等,在大幕落下后无声地坐着。因为青春还没有散场,恋歌还要迎风吟唱。人太年轻看不破红尘,曲太轻柔不相信命运。所以大幕要再次揭开,为了无悔的爱情还有稿费,请大家再次鼓掌。

光明重现,幕帘一挑,轿中人向外望去。长城外,大漠中,黄沙漫漫沙岗上,出现了几十骑士的身影。

阿龙与他的死党马贼们又立在山岗,看着下面浩浩荡荡的瓦剌护卫大军。

阿龙:“十五日,晴,有风,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有血光,忌远行,不过我还是要来,因为人如果信命,就不如拿个鸡蛋撞死。我才不管我戴得上戴不上那个指环,我只知道无双一定会是我的。”

马贼乙站在他的旁边:“每年总有几个月,人们好像都不愿去死。一年前立春后,我一直没有买卖。不过现在终于有了,想死的人就是我们老大,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来打劫几万瓦剌大军,也许我真的蠢到相信,英雄都是打不死的。”

有马贼指向山下:“老大,我们的货来了。”

“好!各位兄弟,这次我们的目标是……”

“无双!”

“打劫啦!……马贼们发出了也许他们一辈子最后一次呐喊,从漫漫黄沙岗上掠下。

瓦剌骑士们惊异地看着那沙丘上几十道沙线,像看着兔子呐喊着冲向狼群。

直到阿龙冲到了他们身边,瓦剌军们还没反应过来。

刀光闪处,人仰马翻,几十道黄尘冲入黑色大海。

砍杀,砍杀,砍杀,撕裂黑色,而更多的黑色涌来。马贼们把毫无准备的几万骑兵搅得大乱。一边是弓马娴熟的游牧骑兵,一边是呼啸群山的马贼山匪,骑者们在阵中玩起了马术与追逐的竞赛。

阿龙后仰避过挥来刀锋。阿龙侧身挂在马上躲过弓箭。阿龙将擦身而过的骑士拖下马,阿龙一刀将迎面而来的骑士砍落马下,阿龙无人可挡!

轿边的侍女痴痴看着,敲敲轿窗:”公主,出来看真正的男人。”

阿龙在军中左冲右突,高呼:”无双!你在哪?无双,我来接你!”

侍女抹眼泪道:“可惜就要被乱刀砍死了。”

小王子立马在轿边看了也不由叹道:“不想大明还有这等有胆色的人物啊,可惜。”

虽然被猝不及防地搅乱,训练有素的瓦剌骑兵们还是很快稳住了阵脚,于是马贼们一个个从马上栽了下来。“阿龙哥,我帮不了你啦……”他们在落下马时大叫着,被铁骑碾过了。

只剩下阿龙和马贼乙了。“马贼乙,不要心不在焉左看右看,你在干什么?”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

“小心!”马贼乙跳了出去,帮阿龙挡住了那一刀。

他在地上吐了血微笑了:”像我这样的配角,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了。大家可能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马贼乙。”

         ※       ※       ※

最后阿龙被围在了核心。

原来世界上真的没有奇迹。

阿龙被打落在马下。

他在将被马蹄踏过的时候还在大喊:”无双!”

可是轿帘却一直没有动静。

……

又过了不少年。

梅龙镇口的说书人在讲天下无双的故事: “后来,阿龙和公主一起策马奔向远方,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就这样完了吗?”孩童和扛锄头的村民们意犹未尽。

“要再讲,就该讲到两口子为晚上谁洗碗而吵架了,或是为了小孩上学要交银子而发愁了,那就不是浪漫的爱情故事了。”

门口一个拄拐的瘸子走了过去。

“喂,瘸子,门口的破烂拣走啊。”

“好嘞。”瘸子吃力地弯腰去拣那垃圾。

他背着垃圾袋吃力地走过梅龙镇,走上他很熟悉的路,下午阳光照在已成废屋的龙凤店前,他的拐有点沉重了,却没有转头去看。

“喂,瘸子。”小泉居老板靠在门后叫他,“有没有兴趣进来喝杯酒啊。”

瘸子不理他,接着向前走。

“里面有废品收啊。”

瘸子转过身来,走进店。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泉居老板说,“从前在我这家店的对面,有一家龙凤店,店里有兄妹俩,妹妹做出的菜远近闻名,而哥哥则是人见人怕的小霸王,所以他们店还是没生意……”

瘸子低头扎垃圾,不理他。

“……可是后来那店里来了一个客人,英俊又伶俐,他们两兄妹都很喜欢那个客人,天天只做菜给他一个人吃,最后那客人还没给钱……”

瘸子扎好了垃圾往背上一甩要出店了。

“可是那客人走后很久都没有再来,后来这龙凤店就垮了,龙凤兄妹都不见了,有的人说,妹妹进宫嫁给了皇上,哥哥呢,带着公主远走高飞……可是我不信,因为有一天,那个客人又回来了……”

瘸子猛转身。

“……他站在那儿,怔怔地看了那个废弃的店好久,然后走过来,问我那兄妹俩哪儿去了……”

瘸子一步步向老板走来。

“于是我告诉他说,死了,都死了。妹妹死在了去皇宫的路上,哥哥死在了抢亲的关外……我没说错吧。”

小泉居老板看着瘸子:“我说完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瘸子愣了一会,转过身去,身形更加佝偻,脚步更加颤抖。

他忽然猛跳转身狠狠一拳把小泉居老板打翻到柜台后面,然后挥动两拐疯也似地冲了出去。

小泉居老板费了半天劲才爬起来:“我知道你恨我,可你现在这个样子,又何苦见到她呢,不过……刚才那样才像你,小霸王。”

阿龙拖着双腿跑过镇口,跑过石桥,跑过桃林,跑过他与无双曾相聚的每个地方。

除了物是人非之外,还能看到什么呢?

有谁能一个地方等待一生?

……

于是沉寂之后。他重新回到了龙凤店,拆下了门板,抹去了灰尘,静静在桌边坐下来,把每一个碗擦拭得洁净光亮。

一个人的龙凤店,只为一个人而开着。

阳光,大雨,阴天,黑夜。

直到那一天,有人轻轻敲响了门板,问道:“我能进来吗?”

他抬起头,笑道: “我去给你做碗面。”

         ※       ※       ※

无双的回忆。

我喜欢江南的天空,晴的时候,天是透明的。每一场雨,都洗得更明澈了。我不记得我为什么在江南流连,不记得我要寻找什么。但每一个地方都感觉那么熟悉。光影闪亮着,无数朋友们在景色里藏着,我要去找出他们。有一个傻蛋天天跟着我,但是他做的面很好吃,我不记得我要找谁啦,也不记得我自己是谁。但这都不要紧,傻蛋说他知道,这便够了。

傻蛋总问我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什么正德帝啦,小王子啦。然后和我讲他那些不着边际的事,什么夜入皇宫啦,抢亲啦,我知道他都是编出来逗我玩的,不过我很爱听他讲故事。他还送了我一个指环。好像大了些,不过我喜欢。最亲的人儿送我的东西,能不能相配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天夜里,忽然听见有人唱歌,是一男一女,他们唱得真好听。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那傻蛋忽然跳出去找,可怎么也找不到。找什么呢?有些朋友就在那里,他们永远也不会走远。

……

阿龙的回忆。

无双这傻丫头从宫中逃出来太久,又以为我死了。一下就堵了心了,从今以后就变得迷迷瞪瞪的。不过她居然还能记得龙凤店。那天我又给她做了一碗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馋样子,真开心,仿佛从前的日子又回来了。可惜阿凤不在了,天下也不在了,不然四个人在一起多开心啊。

大明的皇帝又换了,听说正德帝莫名其妙掉到湖里死了。似乎再没有人知道天下和无双的故事了,于是没有故事的我们终于可以过平静的生活。

可那天夜里我突然听见了阿凤在唱歌,真的,那一定是她,还有人和她对唱着,那又是谁呢?我想那是天下乞丐,而不是正德皇,我不担心他们会不幸福,因为自从天下在真心火炉前宁愿烧伤手也不肯把手抽出来时,我就知道他的真心了。

他们一定还开心地生活在某个地方,可他们为什么不回来呢?

我会等着。

                                                (——今何在)




势镇汪洋,威宁瑶海。势镇汪洋,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瑶海,波翻雪浪蜃离渊。水火方隅高积土,东海之处耸崇巅。丹崖怪石,削壁奇峰。丹崖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这——就是我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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