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烟漫天，天空顿生无穷联想；紫气萦绕，大地牵引多少遐思。独行于幽幽峡谷，处身于高高山巅，当满眼的烟气缥缈，霞光映照，姿态万千，这是何等一种大自然的恩赐！而那或动或静，或高或低，或明或暗的烟气，又惹出了多少文人的衷情。
　　烟虽然不像杨柳那般婀娜招摇，不像秋风那样催人断肠，但它犹如画家的丹青妙笔，往往为自然添增一段情韵。你可以从陶渊明《归园田居》中体味田园生活的恬静：“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你可以从李白《望庐山瀑布》中欣赏山间风光的灵动：“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你还可以从王维《使至塞上》中把玩荒漠天地的寥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有烟就有景，有烟的景是一种艺术的描摹，有烟的景是最直接而有灵性的一幅山水画。山水画如果没有了烟气，那便是一幅失败的艺术作品，失去了给人想象的空间，这就如光条条一个人并不是艺术一样。“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王维《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没有了烟，这景就是死寂之景了，因为那孤烟意味着人家的存在，意味着有着一些享受宁静自在生活的人存在。有时候烟气就是人气，就是平板画面上的那点活跃的生命力。
　　烟既然给风景带来活力，也就能渲染人的情思，蕴含人的离愁乡思。“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这是王勃送别好友的两句铺排语，遥远的蜀州是好友前往之地，蜀道艰难，又须过无津才能到达，但那遥远的路程都被风烟遮挡，这不是更增添送别人内心的忧愁吗？李白的《菩萨蛮》一词所表达的这种离愁也很纯粹：“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烟笼平林，身处寒山，一个在远方的游子，产生思乡情结都是常事了。就是一向书写恬静，纵情山水的孟浩然也会因烟生愁：“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宿建德江》）那边关将士也因烟而生乡愁：“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渔家傲》）范中淹这首词中将意境构织得相当开阔，“烟”前加一个“长”字，就将心里那人与家乡的距离拉得更远了，很好地渲染了将士内心的那份斩不断的愁绪。范仲淹的《苏幕遮》风格与此类似：“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而将“烟”写出最深沉的愁情的，不是上述几位诗人，说得上深沉的还是晏殊和元好问两人。晏殊《蝶恋花》云：“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很多人将经典语句放在“昨夜”一句上，我以为其实应该是首句，连槛菊都因愁生烟，兰花也哭泣出露水来了，你说这伤感有多重。而元好问的《摸鱼儿》更是览尽千古愁思：“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起首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已是直入肺腑，有了这几句以后，更是将内心相思变成了苦思，以至于感天地、泣鬼神的地步。
　　烟作为章情的景物，它也能勾起失落者对功名成就的感伤，对国家衰亡的疼痛。“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鹦鹉洲》）李白一腔忠诚，报国无门，还遭致放逐的恩典，所以诗中的“烟”除了含有离乡背井的孤苦之情以外，更主要的还是那个人身世的感伤。与他有同感的白居易也喜欢用烟来渲染人生短暂、功名未就的感伤：“苍然涧底色，云湿烟霏霏。”（《栽松二首》）人生七十古来稀，白居易此时已是四十多的人，但是政治前途暗淡，自己就像所栽的那棵松树一样，恐怕是见不到出头的那一天了。杜牧的《泊秦淮》则站得更高一些：“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里已经不是个人命运的伤感，而是对国家衰落的影射。《后庭花》乃是南唐后主李煜遗曲，竟然有唐代歌女在曾经繁华一时的秦淮河边演唱。诗人联想到大唐盛世的一去不反，心中产生深沉的感慨是自然的了。
　　因为烟具有如此丰富的情思内涵，所以古诗人还经常将比的景物比成烟来渲染内心情感，在他们的笔下，雨如烟，水如烟，花如烟，树也是烟了。洪升的“斑竹一枝千滴泪，湘江烟雨不知春”（《黄式序出其祖母顾太君诗集见示》）是将雨比烟，将雨的状貌描摹得淋漓尽致，可惜是一天愁烟。张可久的《拆挂令?西陵送别》则是将水比烟：“烟水悠悠，有句相酬，无计相留。”朋友一旦消失于烟波尽处，恐怕再难相见，离别的话可以说很多，却怎么也留不住远去的身影，离别的无奈谁也忍受不了。李白喜欢将烟比花，他的《长相思?其二》有这样的语句：“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花上含烟是谁也看不出的，这烟应该是花儿的绚丽的色彩或者根本就是那花引起的愁思吧。李白在《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中也有如此一比：“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三月正是花开季节，花团锦簇之下，花就成烟了。古人最喜欢的还是将杨柳比作烟，春来杨柳枝满，远看真有烟笼湖畔河岸之感，但这时有恰逢远出谋生之时，所以离别就成了如烟杨柳的情感内涵。欧阳修《蝶恋花》说：“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辛弃疾《摸鱼儿》也这样作比：“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最有趣的是一个叫做惠洪的和尚也写离愁别恨，其《青玉案》写道：“绿槐烟柳长亭路，恨取次、分离去。”从这词的后面语句，如“一寸柔肠情几许？薄衾孤枕，梦回人静，侵晓潇潇雨”来看，这还是一首写儿女私情的情爱之词。我想，也许是他未出家之前的作品吧。也有不写离愁的，如高鼎《村居》：“草长莺飞二月天，拂提杨柳醉春烟。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这是写乡村生活的情趣，看得出作者已经爱上了这样一种世外桃源般的闲适生活了。“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韩愈两句诗虽也将柳比烟，但已经丝毫没有愁情了，大概韩愈向来人生态度积极，也很难写出悲愁的心绪来吧。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有烟气的景物是最浪漫最深沉的景物，有了烟气的诗歌则是最富有想象空间的诗歌。烟气塑造了神仙似的意境，烟气也美化了诗歌的语言。有了氤氲烟气的渲染，诗歌的情感总会多一些缠绵的意味。